谈话录

我觉得新加坡的繁荣与发展是以一种丧失为代价的,就是诗意的性格——它以丧失诗意为代价,这么小一个地方,处境那么复杂,它必须要理性,不理性没办法。这地方我觉得很悲壮的,你想,中国的华侨尤其往南洋这边去的那么多,财富积累起来了,政治上却没有地位,都是土著统治。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83-285

那时候凡是青年都是苦闷的;凡是苦闷的人,他只有看书。我就觉得我们那个时候的生活比现在更加有文学性。无论具备何种才能的人,比如科学、技术、体育、绘画,他们怎么处理他们的苦闷?还是看书,看文学书,所有的有志向的人,哪怕志向是和文学背离的,满足自己情感,宣泄自己情感,还是看书,看小说。不像现在,现在的文学职业化了,只有职业里的人才和文学有关;他如果是搞理工的,就完全和文学不沾边了。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87-391

阅读吧,是个习惯,我觉得如果你在二十岁以前没养成这个习惯,你在二十岁以后真的是很难培养起来了。我们已经是一种生活习惯,我到一个地方去,如果没有些文字可以让我入目的话,就觉得日子很难熬很难熬的。年前,我到日本访问,带去的书都看完了,就到处找能够读的,找到些哪里有吃东西的,哪里有玩的英文的导游的宣传品,看看也好,看到后来连这个也看完了。我觉得没有可以进入视野的文字,就很苦闷,真的很苦恼,这是一种习惯。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92-396

我就觉得我们这些人已经变成阅读动物了,没有文字的话,就觉得惶惶不可终日,一定要找到阅读的东西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408-409

我就觉得我们这些人已经变成阅读动物了,没有文字的话,就觉得惶惶不可终日,一定要找到阅读的东西才行。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408-409

只有年轻才会想到去写作去投稿的,这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我们这批人出来都是二十多岁,铁凝啊,张炜啊,都是这个年龄;尤其是铁凝,很早就写了《夜路》,那时才刚到二十岁吧,也很好。而且这些人受教育不多,文字修养全靠读书读出来,文字出手就很老到的,不像现在小孩是考试考出来的教养,写出来的文字,一看就晓得,没读过什么书,水得要命。我的文字不算老到的,我的文字我知道,我的文字一开始是很幼稚的,慢慢慢慢才好起来的。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495-499

当你去做这件东西的时候,你无意表现自己,反而会留下个人风格,所以我就觉得艺术家应该是个工匠,千万不要觉得工匠是贬低的意思。这个老先生他还讲了一点,他说在中世纪的时候艺术是表现他者的,就是神,而今天,民主的社会,艺术者没有他者了,只余下自我。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634-637

那个时代回想起来真是好,我觉得是正当的竞争,非常健康,健康向上,就是想文学,而且是很正面地想,心怀虔诚,即便是要质疑和推翻,首先是承认的态度。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988-990

陈丹青在美国的生活,一个是很封闭,另外一个就是很像匠人,就是画画,其实艺术家吧,真的就是匠人。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318-1319

史铁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有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你会觉得,哎呀,你会觉得他很健康,觉得他很健全,你不觉得他有什么缺陷,他有一种思想上可以不断激发人的力量。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362-1364

那么史铁生有一个问题,他要把他的思想跟自己的体验剥离开来,他的思想、他的抽象的想法,其实是为克服自己的局限性,特别是命运的痛苦,思想成为拯救痛苦的一种东西。他一定要往抽象的东西走,越抽象,就越离开自己具体的痛苦。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366-1369

有的时候你就需要找到这个三生石,其实就是一个传统、源头、背景,否则的话甚至你都会怀疑我为什么写小说。如果没有那么多好小说在前面放着,没有雨果、托尔斯泰的话,你想你为什么写这些东西啦?是需要的,其实是需要的,我觉得我们年轻人的反抗都是很没道理,他没有什么可反抗的,他就这样反抗了,这很危险的,人没有一点敬意。对传统没有敬意,反抗也就缺乏严肃性。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458-1461

其实写长篇吧,是一个非常非常操作性的事情,就是你必须匀速前进,一点也不能急,急的话是害自己了。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543-1544

短篇我们还行,还可以期待像苏童啊这一些意外的表现;中篇好也是因为我们都是靠实力,都是靠生活经验,靠材料的,我们的材料正好到这个体积是差不多了;再大的话,你如果没有一个抽象的思维方式,你没有理由写那么长的,你凭什么让它这么长下去?你必须要有一个动力的发生的链,就像机械,齿轮带动下一个齿轮,再带动下一个齿轮。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561-1564

鲁迅的“看”就像是在俯瞰人间一样的,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战斗者的位置,为人类而战,特别严格高拔的一个位置,他忽然之间就会有一种体恤的怜悯的心情,要去“看来看去”地“看”,看看这个世界的表象,还是令人亲切的吧。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630-1632

古典作家,就像托尔斯泰,俄罗斯那批,他们有个好处,他们人道主义的立场是非常明确的:我真的同情你们,你们真的是很可怜,你们真的是可以解释的,你们所有的都是可以解释的,但是我不因为你们可怜那我就同意你们苟且,你们依然不能无耻,我不能和你们同流合污,我还是要批评你们。我觉得人还是应该崇高的,不放弃崇高的概念。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662-1665

我觉得到今天,一个作家吧,一个像我们这种资质比较一般的作家,只能走批判现实主义的写作道路,你要走浪漫主义谈何容易呀,很难浪漫的,像雨果这样的浪漫主义,需要很强大的生命力,要在批判之后再能够建设起来。真的是你很难浪漫起来,所以我们走来走去,就是走在这个批判现实主义的路上。其实我个人是不喜欢批判现实主义的。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1683-1687

新颖:“五四”以后的作家,我觉得这个很明显,他们当然是看世界了,但他看到的是什么呢?他看到的是他自己。他其实没看到那个世界,看到他自己的理论预设了,一个价值预设。因为他戴着一副有色眼镜,一个价值评判的东西,就是凭着这个就把自己放得比较高。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073-2076

数学是个非常抽象的东西,抽象到什么程度,和现实都无关的,它完全不能用来印证这个现实生活的,就这样一边在和一个完全没有理性的所有的印象都变成碎片的人生活,一边把这么一个抽象的逻辑的世界建构起来,真的是很感人。你会发现她也在生活,她过着一种抽象的思想的生活,这生活比现实生活更精彩,有品质。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123-2126

雨果写《巴黎圣母院》,不是有一段神父和几个教士对话么,有一大段,很大的一大段议论,他就说石头,它是纪念碑,可是他说现在有一样东西它会把石头推翻,那就是印刷术。他就在房间里关着门搞这个炼金术,他还想造一种更加有生命力的,更加久远的东西。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167-2170

中国的文化不滥情的,都比较收敛的,就像你刚才谈的爱情两个字,中国文化不大谈爱情,中国文化讲仁义的。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175-2176

史记》的那些英雄其实是司马迁创造出来的。 王安忆:这都是审美化的,审美化以后才给你的,所以说都是觉得以前的好,现在不灵,所以我们现在的责任就是把今天人的生命状态传发给下面的人,还是需要审美化。可能我们这种人吧,还是想象力不足,也是那种现实羁绊太多吧,审美化总是做不好,包括写革命,为什么“文化大革命”写不好看?法国大革命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306-2309

史记》的那些英雄其实是司马迁创造出来的。 王安忆:这都是审美化的,审美化以后才给你的,所以说都是觉得以前的好,现在不灵,所以我们现在的责任就是把今天人的生命状态传发给下面的人,还是需要审美化。可能我们这种人吧,还是想象力不足,也是那种现实羁绊太多吧,审美化总是做不好,包括写革命,为什么“文化大革命”写不好看?法国大革命写了这么多年,知识分子的思考一直没有停止,你看许多思想活动还是在沿着那条线在发生,他们追求的东西比我们好像要高尚,他们要自由。我们的奋斗只是要吃饭,然后就是权力。长征可以写好吧,比较有浪漫情怀。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306-2312

看到这种人,你会产生很多想法,你就会想什么叫大家闺秀,什么叫贵族。我们现在所谓的贵族其实是资产阶级,就是追求精致的生活,讲究物质,等等,其实所谓贵族对物质生活是非常非常随便的,对物质生活几乎是到了一种漠视的地步,她们是可脱离物质而独立精神价值的,而资产阶级的所有情调都是依附在物质上的。所以我和宗璞先生在一起,我心里面就会明白什么叫作大家闺秀,她甚至于看上去很木讷,有一点,怎么讲,与世隔绝的,对时尚是毫不知情的,她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是那么低,几乎是没有什么要求的,当然,她绝不匮乏,这也许是一个条件,而资产阶级是要自取衣食的。就这么一个人。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418-2423

我有一个老师,就是李振声,他就写过一篇文章,他说你们说农民劳动很苦,但是农民从来不觉得劳动苦。他是无锡的,和高晓声是一个地方的。我看了很吃惊,我说农民不觉得苦么?我说我读书觉得农民肯定觉得很苦,但是他说农民从来不觉得劳动苦。可能生活会苦,但是劳动本身不苦。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506-2508

劳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它把生存和艺术、思想都结合在一起。社会分工分坏掉了呀,把这些都分割开来了。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515-2516

他不是说替农民代言那种意义的,而是他坚持在农民中的立场,使他获得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空间在现实的层面上是人道的,审美上则是浪漫的。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2858-2859

关于虚构和非虚构,也是当前一个问题。现在人们喜欢非虚构的东西,不喜欢虚构的东西。我在想,非虚构的东西,多少有一些供你猎奇的。由于它是真实发生,使人们对其传奇性的要求降低了一些,变得容易满足。但是,虚构不虚构却是衡量一个作家好和不好的区别,一个不想虚构的作家,就和新闻记者差不多了。一个好的作家,一定是有欲望虚构的,因为这是一种能力,或者说天分,或者说理想。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120-3124

在古典作品里面一个低贱的人也有道德功课,也有精神高尚的任务。人受到苦难当然是不公平的,谁都不应该受到苦难。但是他也不能够堕落。但是这个题目到今天好像全被民主世界平等掉了,好像因为犯罪、堕落是可解释的,便可原谅,是合理的。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147-3149

现在“文革”都被描绘成想当然的样子,很简单,就是政治、性、暴力,就是这几样东西。我以为多少受米兰.·.昆德拉的影响,以及他被西方承认这一事实的暗示,实际上,生活要复杂得多。殷惠芬有些小说写得相当不错的,她写“文革”期间工厂里的年轻女工,她将她们写得很绚丽,即便是在那样枯乏粗鲁的时代和环境,女性、青春依然是妩媚的。当然,很娇嫩,免不了受摧残的命运,可就那绽放的一瞬,照亮了生活。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840-3843

没有一个作家不清楚的,是作家都知道。你看有些作家特别在乎别人的评论,然后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解释自己的作品,心里都很清楚的。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实力,又使出了多少,实现了多少。一部作品写出来,任凭别人怎么说,真知道好坏的就是作家自己,没有例外的。除非是特别愚顽的人。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878-3881

有了前面的细密坚实做铺垫,简洁干脆的文笔的力量就一下子出来了;那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的力量也就出来了。这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平时淹在人海里看不出来,可正是这样的看不出来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东西,做成了广阔的生活世界的底子。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894-3896

那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的力量也就出来了。这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平时淹在人海里看不出来,可正是这样的看不出来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东西,做成了广阔的生活世界的底子。
王安忆, 谈话录, loc. 3895-3896